第45章 陪你到这
他粗暴地把塑料布抖开，严严实实地裹在客厅那张洗得发白的布艺沙发上，四周使劲往里压了压、塞实，确保不漏一点缝隙，这才招呼人把迟越放了上去。
“别把我沙发弄脏了，一身的血。”
林誉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冷冰冰的。
老旧的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与塑料味交织的怪异气味。
黄警官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连喘气都透着虚脱的沙哑。他摆了摆手，疲惫不堪地说道：
“不行了……今晚真是要了老命。老林，这里交给你了，我得回去了。”
他刚扶着膝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沙发上那个原本陷入半昏厥状态的迟越，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竟然慢慢清醒了过来。
“黄……黄警官。”
迟越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细线，却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人格外清晰。
他叫住了已经走到门边的黄警官。
黄警官脚步一顿，回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小子，命挺大，都这副鬼样子了，还能醒？躺着别动，有话明天说。”
迟越无力地牵了牵嘴角，自嘲般地笑了一下，眼底却浮动着一丝悲凉的清明：
“黄警官，听我说……没时间了。我们就……陪你到这了。”
黄警官眉头皱得更深，折返回来，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少在这扯什么临终遗言，刚刚我们给你检查了，你死不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迟越费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塑料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刺耳的窸窣声：
“从明天开始，我们可能就不能陪伴你了。”
“你有着你自己的使命，去完成。”
黄警官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习惯性地想去摸烟，摸了个空，只能暴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寸头。
“你还不明白吗？” 迟越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失焦，“我和林誉、林星遥……都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剧本里，根本不存在的人。我们是不该出现的幽灵，是擅自闯入这里的异类。”
黄警官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沧桑的老道：
“我这辈子抓过杀人犯，劫匪，连吃人的怪物都见过。我只信命，不信什么剧本。”
“但你实打实地写在里面。”
迟越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黄警官，那目光里的严肃让黄警官到嘴边的脏话生生咽了回去。
“你是有轨迹的人。如果我执意去改变你的行迹，打破原本的因果，可能会有不可预知的灾难，降临到我们所有人头上。这个代价，我们付不起。”
黄警官沉默了。
客厅里的钟表“嗒、嗒”地走着，沉闷得像是不祥的鼓点。
“还有，” 迟越的声音越来越轻，透着一股近乎哀求的执着，“一定不要在其他人面前，提起我们一起经历过的这些事情。把我们忘了，或者……当成一场梦。”
黄警官拧着脸，啐了一口唾沫：
“我脑子好使得很，忘不掉！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小王八蛋，说散就散，当拍电影呢？”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他的嗓音却明显沙哑了下来，带着一种迟暮长辈的无能为力。
“明天……” 迟越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高阳和青灵在漫天血雾中的身影，“明天，那个李薇薇的死，会被发现。警方会立案。黄警官，请你……一定要想办法接下这个案子。”
“废话，人死在我的辖区，我不接谁接？” 黄警官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
“接下案子后，去接近高阳。”
迟越的语气变得极其郑重，甚至带了一丝宿命的况味，“还有他身边的一名叫青灵的女孩。不要打草惊蛇，慢慢引导他们……你会和他们，成为像我们这样的，过过命的好朋友。”
黄警官哈地冷笑了一声，可那笑声里一点温度都没有，眼眶竟有些发红：
“过过命的好朋友？就像你们这样？合着我这辈子就是个劳碌命，送走一拨，还得去伺候下一拨？”
他转过身，背对着迟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脊背在黑夜里显得有些佝偻：
“小迟啊，人这一辈子，就像是离江上的夜航船。我们以为自己是在摇橹撑船的人，可说到底，不过都是被这江水裹挟着往前漂的枯枝烂叶罢了。”
“你要我去找那两个孩子，行，我答应你。哪怕真有神仙在天上写剧本，我也要把属于人性的那一页，踏踏实实地蹚过去。”
迟越看着黄警官的背影，眼角滑落下一滴滚烫的泪水，隐入黑色的发丝中。
“另外……最后，记住。”
迟越的声音已经虚弱到了极致，像是随时会随风散去的烟雾，“任何你当下想做的事情，就放手去做吧，甚至包括阻止你的孩子出生。”
“黄警官……你会是一个好同伴，好丈夫，也一定会是……一个好父亲。”
黄警官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两行浊泪终于顺着他满是褶皱和沧桑的脸颊流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粗鲁地用缠着纱布的手背抹了一把脸，用力地拉开了门。
“行了，我知道了。”
黄警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决绝的狠劲，
“少跟我煽情。天快亮了，去迎我的下一场戏。”
“对了，刚刚现场的监控我得去所里处理一下。”
“别担心，青灵都……帮你弄好了。”
“砰。”
门关上了。
迟越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悲伤，努力伸出手，颤抖着，终于拿到了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塑料布随着他的动作再次发出刺耳的窸窣声。
屏幕的冷光亮起，他点开微信，看着置顶的【救援小队】群聊。
里面的成员头像一个挨着一个，他找到了黄警官的头像。
他的指尖在那个“踢出群聊”的减号上，悬空了很久。
最终，迟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用红底白字写着“为人民服务”的土气头像，终究是没有这么做。
“就让他待在里面吧……”
迟越自言言自语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因为他知道，在未来，有一个组织，如果那时候他还在，那个组织的名字，很可能会叫十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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