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问话（二）
而旁边另一张椅子上，林誉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翻看着一叠厚厚的纸质资料。
他还是昨晚那副要死不活、没什么精神的颓废模样，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老警服外套就这么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
在林誉右手边的桌沿上，那在混乱中被砸出一个触目惊心大凹陷的不锈钢保温杯，居然还好端端地立在那儿。
看到迟越推门进来，林誉连头都没怎么抬，只是隔着镜片有些敷衍地轻轻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那态度，说不上热络，甚至依旧透着冷淡，但比起昨晚在警局废墟里那副刺猬模样，现在好歹是算把刺给收回去一截了。
会谈室里的氛围倒不算多严肃，桌上甚至还摆着几盒没吃完的快餐盒饭和一袋红富士苹果，估计这帮人忙到现在，连顿像样的中饭都没顾得上吃。
而在长桌的另一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整理着手边一沓凌乱的口供材料。
听见开门声，她有些迟疑地抬起头来。
林星遥今天没穿那身宽大的校服外套，里面换上了一件款式极其简单的奶白色针织衫。
针织衫的领口洗得很干净，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却扎扎实实地把她那优美修长的脖颈衬托得一片雪白。
她那头乌黑的长发被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个马尾，大概是刚才低头太久的缘故，耳边有几缕没能扎住的碎发不听话地散落下来，发尾带着点慵懒的弧度，轻轻落在单薄的肩头上。
她本来就正敛着眉目认真地整理着材料，这突如其来的一抬头，额前的刘海微微一晃，一双清亮如水的眼睛就这么撞了过来。
瞧见进来的是迟越，林星遥那张紧绷着的小脸上顿时冰雪消融，冲着他轻轻笑了一下：“你来了。”
声音还是很轻，但那语气，明显比昨晚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时要熟络了许多。
紧接着，她有些拘谨地低下头，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拿出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豆奶茶，有些小心地挪到了迟越面前的空位上：
“刚在楼下买的……黄叔说你这个点过来，可能还没吃东西垫肚子。”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这番举动未免显得有些过于自然和亲近了，白净的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轻轻红了一点。
为了掩饰这尴尬，她连忙又有些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
“你昨天……昨天伤得挺重的。黄叔说喝点热的，身体会舒服一点。”
蹲在椅子上唆泡面的黄警官一听这话，白眼差点没翻到天花板上去，没好气地“啧”了一声：
“我说遥遥，那奶茶明明是老子掏皮夹子让你顺道买的，怎么一转脸，搞得像你自己特意跑去献殷勤买的一样？”
林星遥那张漂亮的脸蛋登时涨得更红了，忍不住小声反驳道：
“本来……本来就是我去排队买的呀。而且黄叔你点的是冰美式，人家迟越是伤员，哪能跟你一样喝冰的。”
黄警官筷子上的火腿肠差点没掉回碗里，有些牙疼地砸了咂嘴：
“……成，你现在这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是吧？昨晚冲锋陷阵，老子受的伤可比这小子严重多了，怎么没见你给我点杯热的心疼心疼？”
被黄警官这么一打趣，林星遥的脸颊一下子烫得厉害。
她索性把头埋得低低的，假装自己正极度专心地去核对那几张打印纸上的错别字。
迟越有些讪讪地坐了下来，双手捧着那杯温热的奶茶。
掌心里传来的温度让他微微有些失神，昨晚大家还是一起差点被怪物开膛破肚的苦主，今天往这一坐，倒像是莫名其妙地成了相熟已久的老友。
窗外的太阳正慢吞吞地往西边偏了过去，大片大片金黄色的斜阳透过派出所的防盗窗落进屋里，把原木色桌角的一侧照得明晃晃的，泛着一层碎金般的光晕。
黄警官狠狠吸溜了一大口泡面，抽出一张面巾纸胡乱抹了抹嘴，终于恋恋不舍地把空面桶往旁边一推，进入了正题：
“行了。咱们先把昨晚在山青区派出所的说法给统一一下，今天流程尽量走快点，我这眼皮子都在打架了，是真困了。”
接下来的流程，远比迟越预想中的要顺利得多，甚至可以说，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所谓的官方“问询”，本质上不过是他们内部在走个过场对口供罢了。
昨晚那些惊心动魄、涉及“兽化”与超自然战斗的血腥内容，被老黄和老林两个人用极其熟练的刑侦话术删删减减，最终重新拼凑出了一个连普通监管部门听了也能点头接受的合理版本。
迟越负责的部分更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毕竟他在这场风波里的表面身份，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倒霉催的、被无辜卷进来的高三学生。
他只需要在面对年轻警员的记录笔头时，表现得足够“惊魂未定”和“大脑空白”就完全及格了。
期间，黄警官还非常护短地在一旁帮腔：
“这孩子昨晚可是真被吓得够呛，听说回家半夜还吐了一次。小刘啊，差不多得了，别盯着孩子问太细，耽误人家高三复习。”
老黄这一副护犊子的模样，虽然演技瞧着有些拙劣，但那股子里透出来的江湖人情味儿倒是一点不缺。
林誉则坐在一旁，话一直很少。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抿着杯子里的热茶，偶尔在迟越露出话语漏洞的时候，语气平淡地帮着补上一两句逻辑。
反倒是坐在对面的林星遥，今天全程像个做贼心虚的小特务，一直在暗中偷偷地帮迟越打着圆场。
有一次迟越因为思维发散，关于昨晚具体几点发生爆炸的时间线差一点点就要说岔了，林星遥几乎是瞬间就敏锐地接过了话头：
“对，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黄叔已经去外面排查消防隐患了，迟越记错也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