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开始行动（一）
就在迟越的掌心毫无防备地接触到林誉肩膀的那一瞬间，一种极其熟悉的异样感觉，顺着他的指尖疯狂地蔓延了过来。
那是一种滚烫的温度。但它和昨晚在警局废墟里碰到林星遥时那种如沐春风、柔和温润的生命力截然不同。
林誉身上的这股气息要显得沉重、复杂得多，就像是一块古老青铜钟表的器械元件突然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发出极其细微却震耳欲聋的咬合转动声。
刹那间，迟越彻底明白了过来。
他强压下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勾起一个笃定的弧度：
“看来……这一回我是真猜对了。”
林誉见这小子拍完自己肩膀就跟中邪了似的在笑，不由得再次皱起眉头，神色古怪地看着他：
“你小子，神神叨叨的又瞎猜什么了？”
迟越却根本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解释的意思。
他缓缓收回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这位颓废的中年刑警，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笃定：
“林叔，我现在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在今晚上，你这家伙，恐怕比黄警官还要能保命。”
旁边正拧开保温杯准备喝口水压压惊的黄警官一听这话，好死不死地直接被水给呛了个正着。
他一边惊天动地地剧烈咳嗽，一边涨红了老脸破口大骂：
“咳咳咳！不是？迟越你个小王八蛋什么意思？啊？！埋汰谁呢？！我好歹也是大名鼎鼎的【枪神】，我不要面子的啊？！”
林誉没好气地斜睨了那老活宝一眼，嘴里吐出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飞刀，直戳老黄心窝子：
“你少在这丢人现眼，昨天晚上在废墟里，你小子差点当场死两次。”
黄警官的骂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老脸憋得通红，硬生生憋出几个字：
“……妈的，那特么是意外！那是不可抗力！”
被他们这两个加起来奔五百岁的老男人这么一闹，将会谈室里原本压抑、沉重得快要滴出水来的窒息空气，一下子不可避免地松快了不少。
一直老老实实站在旁边的林星遥，瞧见老黄那吃瘪的搞笑模样，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轻轻笑出了声来。
林誉看着站在眼前的迟越。
说句实在话，不知道为什么，其实从昨天晚上在废墟里第一眼见到这小子开始，这个看似平凡的高三学生总能给他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怪感觉。
不像是普通高中生该有的稚嫩，但也绝对不是那种久经沙场的少年老成。
那种特殊的感觉，更像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的、透着岁月沧桑的“熟悉”。
尤其是刚才肩膀被迟越轻轻拍了那一下的瞬间，林誉的心头竟然莫名其妙地真就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踏实。
那种感觉极其荒诞。
就像是一个人在没有一丝光亮的黑夜里孤独地走了很久的夜路，身心俱疲的时候，一抬头，忽然看见正前方的迷雾里亮起了一盏指路明灯。
老林有些掩饰性地低下头，喝了一大口保温杯里早就泡得发苦的浓茶。
他一个人在原地沉默了半晌，最终，才像是向命运彻底认命了似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吧。”
林星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里面满是惊奇与喜悦：“爸？你同意了？！”
林誉有些粗鲁地抬起手打断了女儿的话，故意板着一张死人脸，严厉地警告道：
“先别忙着高兴！老子今晚就一个要求——真要是遇到了危险，你必须在第一时间给老子转头就跑，千万别学你黄叔在前面逞能当英雄，听懂没有？”
刚顺好气的黄警官当场又不乐意了，嗷嗷直叫：
“哎哎哎！老林你指桑骂槐说谁呢？！我昨天晚上那能叫逞能吗？我那是出于一个优秀人民警察的职业素养！是奉献精神！”
林誉嗤笑了一声，无情地再次补刀：“专业到最后差点让一个还在读高三的学生把你从土里扶着出来？你这奉献确实挺到位的。”
“噗……”
这一下，站在旁边的迟越是彻底没忍住，差点当场笑喷出来。
林星遥则连忙低下头、用手死死地抿着嘴唇，两个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也是憋笑憋得极其辛苦。
过了好几秒钟，她才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抬起头冲着父亲轻轻吐了吐舌头，声音甜甜的、带着藏不住的欢喜：“谢谢爸。”
林誉被女儿这一声谢弄得有些不自然。他粗暴地把自己那件洗得有些脱色、松松垮垮的老大衣外套扯了下来，兜头一把扔到了女儿怀里，瓮声瓮气地嘟囔着：
“谢个屁。把衣服穿上，晚上青山区那边靠江，风大，凉得很。”
林星遥下意识地接住那件满是父亲身上烟草味的宽大外衣，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可我现在一点都不冷呀……”
“让你穿着你就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林誉板着脸斥了一句，转头就朝门口走去。
“……哦，知道啦。”林星遥缩了缩脖子，有些乖巧地把那件宽大的外套披在了身上。
……
离城的晚高峰，永远都是那么让人打心底里感到一阵阵无力的心塞。
明明指针已经悄然划过了正常的下班时间，可主干道上那密密麻麻的车流，依旧堵得像是一锅在文火上被慢慢熬开、黏糊糊的白粥。
一望无际的红色刹车尾灯，从前面的十字街口一路摇摇晃晃地排到了高架桥的尽头，在黑暗中连成了一条蜿蜒盘旋的血色长蛇。
车载导航屏幕上，原本象征着畅通的那条蓝线，此时已经被刺眼的深红色给彻底填满。
林誉面无表情地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的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扶着他那个立在排挡杆旁边的宝贝保温杯，隔着挡风玻璃，他的目光时不时极其暴躁地瞥一眼前面那台半天挪不动一公分的私家车，那张中年男人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烦”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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