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代价
六月,卡塞尔学院迎来了毕业季。
毕业典礼在城堡主楼的礼堂举行。楚子航作为执行部代表上台致辞,他穿着黑色正装,村雨横背在身后,站在麦克风前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然后说了一句:“你们毕业了。如果有一天在战场上遇到龙类,先确认它是不是收容对象。如果不是,先问它一句话——你知道王座空了吗。”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如雷。路明非坐在台下跟着鼓掌,看着台上那个面无表情的杀胚,想起很多年前在仕兰中学篮球场边递给他冰可乐的那个人,如今站在毕业典礼的讲台上对全体毕业生说了很长一段话。零坐在他旁边,平板上显示着北极前哨站的轮值报告——归浮出水面说晚安的频率从三天一次变成了每天一次,守最近在冰面上画了一排小圆圈,周明远在备注栏写:“它画的是我们四个——我,李思哲,楚师兄,路老师。它不会画人脸,每个人都是用不同形状的巧克力包装纸代替的。路老师的脸是金色锡纸,因为他手背上以前有金色的纹路。”
芬格尔探过头来看了这行备注,说守这龙比他还会写人物特写。
诺诺也毕业了。她穿着学士服从礼堂出来时,路明非在走廊里等她。太刀挂在腰间,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诺诺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米兰公寓露台设计图——不大,但摆得下一张折叠椅,种得下一盆仙人掌。旁边写着几行字:“露台朝南,能看到米兰大教堂的尖顶。折叠椅放在左手边,仙人掌放右手边。你说了算。贷款已获批,户主写的是你。”诺诺把设计图折好放回信封,问仙人掌这次谁养。路明非说这次他自己养,又说你一个人在米兰多晒晒太阳。诺诺没接米兰的事,只说你每天训练完记得换绷带,别再让芬格尔代笔批作业,他上次帮你在新生作业上写批注写的是“已阅,说得对”。那个新生后来在论坛上发帖问路老师的批注风格为什么突然变得像新闻部前部长。
路明非说好。然后他想起什么似的又说,你在穹顶上放的那杯凉咖啡我没扔,换了新的——热的。以后每天都会换。
诺诺伸出手,最后一次弹了他的额头。
直升机在停机坪上等她。诺诺拎着行李箱踏上舷梯,红风衣在旋翼卷起的气流里猎猎作响。她没有回头。路明非站在停机坪边缘看着她登机、舱门关闭、直升机升空、朝南偏东的方向飞去——那是去米兰的方向,加图索家出版社的翻译中心在那里,她要去做意大利文版、法文版、西班牙文版的编辑。她说这些译本都要保留扉页上那句中文题词——“这张床上睡过两个很爱他的人。”
直升机越过山脊线,消失在晨光里。路明非还站在原地,太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楚子航从后面走上来说芬格尔在论坛上发了诺诺毕业的消息,标题是《诺诺今日毕业,前往米兰:特聘研究员留守卡塞尔,仙人掌由他自己养》。跟帖里有个人问路老师会不会想她。芬格尔回了一句:“会。但他现在不用铃铛了。他自己知道。”
当天晚上,路明非一个人去了冰窖。诺顿的龙骨安静地躺在石台上,帆布折叠椅放在石台前面。他把太刀解下来靠在折叠椅旁,在石阶上坐下,对着龙王的遗骸坐了很久。他想起诺顿死之前嘴角那个极淡的笑,想起斯库尔坠海前的眼神,想起守在冰面上刻下歪歪扭扭的那两个字。它们认出他之后不是愤怒——是笑。困惑了几千年,终于在死的那一刻确认了答案。然后它们死了,他还活着。
他把手贴在龙骨胸骨的断裂口上,触感冰凉。他收回手,站起来,拿起靠在折叠椅旁边的太刀挂在腰间,朝冰窖门口走去。身后冷光灯下,诺顿的龙骨安静地躺在石台上,帆布折叠椅放在石台前面。一个躺在石台上,一个把椅子留在石台前。椅子是空的。但椅子坐过的人,正在往更远的地方走。
半个月后,路明非向副校长提交了一份长期外勤申请。理由是前往全球各处龙族遗迹,向所有被封存的龙族遗骸传达王座已空的消息。副校长看了申请之后沉默了很久,拿起红笔在“长期”旁边批了五个字——长期是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更久。归在北冰洋里浮了很久才等到一个答案。有些遗骸被封存的时间比它还长。”
副校长在申请上签了字,然后拧开酒壶喝了一口,看着路明非说你爸当年提交长期外勤申请的时候也是这个理由,说要去找一个答案。我说长期是多久,他说不知道。后来他走了,现在你也要走。你妈如果在世大概会说不要回头继续走,你爸如果在世大概会说桥建好了你要自己走。他们两个都是不会说“注意安全”的人,所以我说——注意安全。
出发那天,楚子航在停机坪上等他。村雨横背在身后,右手已经完全康复。他站在直升机舷梯旁,看着路明非拎着装备包走过来——太刀挂在腰间,短刀别在左侧,两手空空,但虎口上的老茧还在。
“周明远和李思哲提交了第三批轮值申请。守又在冰面上画了新的圆圈——画了一座桥,桥上有两个人,一个很大一个很小。很小的那个画了一根竖线,是刀。很大的那个画了蝴蝶结——它把诺诺的红风衣当成了蝴蝶结。它把包装纸撕碎了嵌在冰面上,一粒一粒拼成形状,拼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楚子航把一张照片递给他。
路明非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口袋,说这张画比西西里档案库里那些炼金术文献都珍贵——那些文献讲怎么造桥,守的画讲桥上的人往哪走。他把装备包扔进机舱,转身面对楚子航,叫了一声师兄,又说你的右肩好了之后带新人实战考核的次数翻倍了。周明远在轮值报告里说他每次回来都觉得自己的格挡角度又偏了。我说那是你被楚师兄砍少了,砍多了就不偏了。
楚子航的嘴角动了动。极微小的弧度。他说他砍新人的标准一直没变——格挡角度偏差超过三度就不合格。周明远第一次考核时偏差一度以上,最近一次偏差已经缩小了很多。“他说是因为你在北极冰原上教他用手腕卸力。你没教过他——你只是在他面前挡了归一次龙息溅起的碎冰。他看到了,自己学的。”
然后他伸出手,和路明非击了一掌。力道不轻不重,和很多年前在仕兰中学篮球场上互相拍手时一模一样。他退后一步,让出舷梯。桥还在,继续走。
路明非登上直升机,舱门关闭。旋翼加速,直升机升空,朝北偏东的方向飞去。舷窗外,卡塞尔学院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小——图书馆穹顶上的望远镜已经收了,训练室的小窗还亮着灯,停机坪上楚子航的身影站得笔直。更远处,宿舍楼的某扇窗户里,芬格尔正在守夜人论坛上发帖,标题是《特聘研究员路明非今日出发:环游世界告诉所有龙族王座空了》,正文第一句是“新闻部前部长持续跟踪报道。被开除后持续报道。现在还在报道。”
再往北,北极圈的方向,冰裂缝边缘的炼金浮标正在闪烁。等、守、归安静地趴在冰面上——等的心跳每分钟四十三次,守正在拆一盒草莓味巧克力,是周明远和李思哲放在维修库房门口的,包装纸上贴着便签。守把便签揭下来码在巧克力包装纸旁边,用骨爪拆开包装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半块塞进等胸腔裂缝里,等着那道金色光芒和往常一样在尝到甜味时微微亮起。守在等的光晕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面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很高一个很矮。高的那个有爪子和尾巴,矮的那个有两条腿。它们手拉着手。这次它学会画手了。
路明非靠在座位上,把太刀横放在膝盖,闭上眼睛。手腕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下。他知道有人在想他。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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